◎紅樓香事 - 側記故事的另一個感官維度
香菱道：「不獨菱角花，就連荷葉蓮蓬，都是有一股清香的。但它那原不是花香可比，若靜日靜夜，或清早半夜，細領略了去，那一股清香比是花兒都好聞呢。就連菱角、雞頭、葦葉、蘆根，得了風露，那一股清香，就令人心神爽快的。」 --- 紅樓夢第八十回
讀紅樓夢或抄本石頭記，我們每每在簡短玲瓏的人物刻劃、迭出奇觀的故事轉折、豐富的貴族文化知識、目不暇給的物質生活之間流連忘返。主人翁們衣著如何、生活環境如何、個性如何、喜好如何，甚至讖諱伏筆的預言等，往往讓我們代入其中，型塑出各人物的「場」。園林、茶、詩詞、戲曲，古代士宦人家生活的日常樣貌，在作者曹霑(倘若你暫不存疑的話)的追憶中，一切真如似水年華。
這次台北故宮推出了一個特展，名為『看得見的的紅樓夢』，讓我堅定了念頭想把紅樓夢與香的主題做連結，以這個感官維度來重新閱讀。網路上研究紅樓夢與香的文章也有，但不如其他主題如人物品評、版本、視覺、聽覺、味覺(茶、飲食)、幻覺(神話)、愛情、影射伏筆等題目來的多。那麼關於嗅覺的香呢？其實書中出乎意料地多。
拜文本電子化所賜，在我搜尋的程乙本一百二十回紅樓夢之中(也檢索過其他手抄本其實)，香字出現了830次，扣除香菱這位書中的主角人物273次，以及其他地點如梨香院、稻香村(各25次)、日常事物(燒香、進香、焚香、香爐、香餅、香盒、香袋、香囊)、秋香色(顏色)以及其他人名香憐、芸香(蕙香)等，除地點外總計低於80次，可知以香味香氣來描繪的真實場景、詩詞與抽象價值仍舊相當頻密。對比「臭」字，僅得24字，可謂相當懸殊。
具體來說，臭在什麼地方？紅樓夢是一個女兒世界，描述的女性視角居多，充滿各種香氣，而與之對立的男性世界，就真的是「臭不可聞」了。第二回借賈雨村之口，那位極其特別的公子哥兒寶玉便說：『女兒是水作的骨肉，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見了女兒，我便清爽；見了男子，便覺濁臭逼人。』
第十六回黛玉拒絕其他男性的禮物：『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鶺鴒香串珍重取出來，轉贈黛玉。黛玉說：「什麼臭男人拿過的！我不要它。」』即便是非常香的鶺鴒串，那還是臭的。24個臭字，光是這兩筆就足以彰顯紅樓夢的世界觀。
而香呢，則是非常豐富而紛雜地出現在各回角落。如果粗略地分別，我會把詩詞中出現的香字歸為一類，這類以創作為首，或可按下不表。而以嗅覺為主的描述則可以分為食飲或燃燒香料的人為香氣，與花果草木等自然生成的環境香氣。當然這樣只是個人主觀的簡單區分罷了。
在有限的篇幅下，後兩類有幾件事情值得一提。第六回劉姥姥一進大觀園，到鳳姐處『才入堂屋，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，竟不辨是何氣味，身子如在雲端裏一般。』屋子是有薰香習慣的，而人也會帶著隨身的香爐。第十九回寶玉往襲人家：『襲人......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；向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，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，仍蓋好，放與寶玉懷內』。
宮廷有御香、百合宮香，御賜之物只有特定人能用，例如賈母(第十八回、五十三回)。百合香可能有等級之分，第四十一回劉姥姥誤睡怡紅院，襲人『忙將當地大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，仍用罩子罩上。』香味一直用來區別階級。
「夢甜香」是海棠詩社用來限時賽詩的計時器(第三十七回、七十回、八十回)，相當有趣。至於其他以「香料」為名的基本上沒有具體內容，但賈芸以香料冰片、麝香賺得大觀園工事(第二十四回)，也說明香料是大宅府不可或缺的昂貴物品。第四十三回寶玉祭奠金釧，他心目中最上等的香料是什麼？『寶玉想道：「別的香不好，須得檀、芸、降三樣。」』
人造的香水與化妝品有「木樨清露」、「玫瑰清露」(第三十四回)；「茉莉粉」、「薔薇硝(兼有皮膚藥功能)」(第六十回)。以上比較偏人造，也可以說是比較具象的部分，接下來的則較為抽象，或者暗喻伏筆較多，被我歸類為嗅覺的場域。
人物進入新的場域，常常是以香味為引，而不是如同我們這個更重視視覺的時代，眼光一閃。通常人未到時，便覺異香撲鼻而來。前述劉姥姥進鳳姐處，還很具體。難以言述的「幽香」，則出於第五回(警幻群芳髓)、第八回(寶釵冷香丸)、第十九回與二十六回(黛玉奇香)。大抵，幽香是一種神話世界帶下來的芬芳吧。
以香氣來區別住所，更為一絕。寶釵所住蘅蕪苑，散發著各種花草所成的「異香」，而異香也是描述冷香丸的形容詞之一(第七回寶釵、十七回賈政、四十回賈母)。這種香味被稱為異，有沒有什麼擁黛派的陰謀論？因為服用冷香丸，寶釵周身的香氣也常被稱作「冷香」(第八回)。妙玉的櫳翠庵「寒香拂鼻」(第四十九回) 種滿了紅梅。秦可卿的臥房則是一股「甜香」(第五回)。比起其他主角的香味，香菱的一股「清香」直到八十回才和盤托出，可以想見曹雪芹是如此精緻地看待身旁的每個人、如此細膩地描繪人，連香菱都有她獨有的香氣。這是用香來描述人的最上乘文學手段。
總的來說，紅樓夢當中並沒有對於香學提出系統性看法，不似將『園冶』的園林概念寫入其中，但香味作為場景轉換與腳色定位，其實還是相當精彩的。所謂一卷紅樓夢，半部用香史，用香是當時貴族生活的一部份，跟呼吸一樣必須且自然。但曹雪芹用香描人繪景，其他小說難以比肩。
PS: 故宮展出的文物不多，但是鼻煙盒、懷錶等物卻讓人能有實際畫面參照，而且只有故宮才能拿出來那麼多汝窯、定窯的瓷器呀😆。刻印本後四十回有安息香，因只關注前八十回暫略。下次想研究紅樓夢的聽覺世界。
May, 2024
